甩包包去兜风
I want a brighter word than bright, a fairer word than fair.

The day is wasted on which we have not laugh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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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女侠/Wondersteve】冬季到伦敦来看雨(完结)》

*一个类似《赎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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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戴安娜普林斯第一次抵达伦敦的时候还不叫戴安娜普林斯。

是傍晚,天色由淡红色转暗,有细碎的雨水滴到她头顶。河岸对面是喧嚷的农贸市场,鱼龙混杂的人,拥挤,肮脏,叫卖声,鱼腥味,地面上被踩得湿嗒嗒的残损菜叶,混合成人类世界。

戴安娜却觉得很好。

被世俗气息包围着,推搡着,那些面色蜡黄、用警戒眼神看着她的人类,在有限的空间里像一群鱼绕过珊瑚丛一般轻巧地绕过她。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史蒂夫用手挡着她的前额,另一只手拨开层层人群,“你们那儿下雨吗?”他想起来问道。

“雨。”戴安娜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

她之前只见过海。

原来人间气象多元,风霜雨雪。

“我喜欢在傍晚散步。”史蒂夫轻轻拉着她的手臂,“观察人。”

“是吗?”她望向他,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头发,金色的毛茸茸的暖阳浸入海面以下。

“白天的时候,人们好像不是自己,衣服妆容定义了他们。但到傍晚,天色暗下来,对比不明,视野模糊,大家的人格仿佛才浮了出来。”

伦敦阶层分明。

贵族小姐的蓬蓬裙,绅士的名贵手杖,流浪汉的褴褛衣衫,报童的帽子。到了傍晚,视界的色泽被缓缓抽离,人们仿佛恢复到更原始的状态。热恋中仓皇的少女,疲倦的中年男人,饥饿的孩子。

戴安娜试图随着史蒂夫的目光去理解视线中每一个人的故事。

路灯把每一个人的身影拉得狭长,黑漆漆的,重叠在一起,各有故事,各有回忆,被压在水泥地上,毫无高低贵贱之分。

戴安娜在潺潺的雨水里细致地认识人类,爱上人类。

史蒂夫进杂货店买了一把伞,“嘭——”地撑起来。“快到伞下来。”他握住戴安娜的手。

那么,这就是“伞”了。

人类遇到下雨的时候要打伞,似乎是一种生物性的反射。

“为什么?”

“因为会淋湿身体啊。”史蒂夫笑道,“快,现在让我们先去情报局。”

戴安娜想先弄懂,“淋湿身体会怎样?会窒息吗?”她猜,人类应该不习水性,她是从海里把史蒂夫捞起来的。

“什么?”史蒂夫说,“不会,当然不会,只不过身体会不舒服,会感冒吧。”

那么感冒又是什么?

戴安娜觉得隔阂深重。但她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她知道史蒂夫会回答她的,事无巨细,他是那么温柔的人,愿意解答她每一个蠢问题。但她也看得出史蒂夫有多着急,将情报传回领导。

她捏紧了他的臂弯,将头埋进那把老旧、过分捉襟见肘的雨伞下。

伦敦多雨。

这是她之后才了解到的常识。

此刻她觉得雨很好,它令自己与史蒂夫靠近许多。

 

2. 

从小酒馆出来的时候是深夜了,飘着小雨,从天空中垂坠的透明帘子。时不时有车辆开过,车灯将悬空的一小截雨水打亮,像帘子的白色的横段面。

戴安娜认识了史蒂夫的几个朋友。

很奇怪,与史蒂夫完全是不同的人。

他们瘦弱,贪婪,粗鲁,好色,似人类的缺点集合。

但他们也热情,幽默,仗义好助。

明天要出发去战场前线,但这一群人说说笑笑,仿佛面对的是一场春游。

“喂,你是史蒂夫的女朋友吗?”走在前面的一个人回头,倒退几步调笑道。

“别瞎说。”史蒂夫上前一步捶对方胸口,态度温和。

“什么是女朋友?”戴安娜仰头问史蒂夫。

“哇哦嚯嚯——”有人在后面吹口哨。

对面行人侧目,这一群人前前后后地走着,占满整条街,穿着不起眼,但身上洋溢快乐和洒脱。因此刻属战争的夜晚,快乐和洒脱都过分罕见。

一位好事之徒解释道,“他喜欢你,你喜欢他,你就是他的女朋友了。”

戴安娜问,“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亚马逊人头脑单纯,既然规范仅两条,那她想马上知道她是否符合“女朋友”这个身份。与“商人”、“律师”、“医生”差不多的社会身份。

史蒂夫突然陷入沉默,双颊通红。

朋友们起哄起来。

再过几年,戴安娜才明白过来,人类生性含蓄,有一百种方式表达这道题,偏偏唯独不是直接问出来。

这大约是史蒂夫特雷弗先生迄今为止遇到的最直白女性。

他迟迟不开口,只用双眼盯着她,过一会儿又慌张地移向前方,又移回来,来回几趟,仿佛确认着什么。终于伸出手来,将戴安娜被淋湿的头发从眼睛捋到后面,大拇指碰到她耳垂,两边都湿湿的。

戴安娜不知道这就是回答。

有朋友使坏,故意挤他俩撞到一起。

史蒂夫干脆搂住她肩膀。

呢大衣混合着雨水,有股男性的清香。

戴安娜从来没闻到过这样的气味,天堂岛上有千种花草,香气各异,但此刻是人类的气味,混合着战争时代的警觉不安,物质的匮乏拮据。

她以为所有男性都是这股味道。

但后来她发现不是。这股味道是属于史蒂夫的,属于今晚的,属于伦敦的雨夜的。在向未来无限延伸的岁月里,如果她想念史蒂夫了,她会回到伦敦,多雨之地,街角雨水的味道就是史蒂夫的味道。嗅觉系统比记忆更可靠。

她后悔了。在史蒂夫靠船停泊的时候她促狭地说,“伦敦真不好闻。”

史蒂夫还尴尬地回了一句,“不是人人都喜欢伦敦,确实。”

不,其实伦敦很好闻,我很喜欢伦敦。戴安娜在逼仄的湿漉漉的怀抱里想着。

 

3. 

大战来临前的那个晚上,伦敦郊外下起了暴雨。他们在帐篷里,帆布外砰砰的滴落声,像心脏击打内壁的节奏。

史蒂夫盹着的样子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戴安娜吻他的额头,再吻他的睫毛,吻他的鼻尖。他有了些许反应,痒痒的,皱了眉,像嗅到什么。他睁开了双眼,机敏、警觉的眼神,战争的后遗症,又迅速放缓下来,汩汩湖水漾开来,他单手温柔地托住戴安娜的后颈。

“醒了?”戴安娜用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嗯。”惺忪睡意的应答。

“今天白天,你那些朋友说的……都是真的?”

“白天?”史蒂夫揉搓眼睛。

白天发生了太多。

戴安娜冲破了无人区,带着战士们攻破了敌人的堡垒,炸毁了所有的通讯基地,小镇的居民欢腾雀跃,仿佛此生都没这么开心过。

他们对戴安娜顶礼膜拜,仿佛见到真神。

但她不在意这些。

她在意眼前这个人。

“他们说,你本来该当个商人的。”

“哦,咳,”史蒂夫笑起来,五官温柔,“是,学过几年商学,家里也经商。但我想开飞机。”

“为什么?”

“……也说不上为什么。”

戴安娜佯怒。

“是真的,”史蒂夫握住她的手,暖洋洋的粗糙,“人其实很少知道为什么喜欢做一件事。能列出一二三原因的,往往是理智驱使,而非感性。”他将她的手拖到自己胸口,有只小鹿在里面徘徊莽撞,缱绻奔突。“就像,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我吗?”

戴安娜语塞。

原来人类不是理智的动物。

“我喜欢你……”戴安娜思忖着,“因为你的金发,你的蓝眼珠,你善良,你诚实……”

“好啦——”史蒂夫笑道,伸出另一只手抱住她的手,“我知道了,我为什么想要做飞行员。”

“为什么?”

“飞行让我遇到你。”

戴安娜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有先见之明?”

“是,我有先见之明。”

“那你说,明天过后,我们会怎么样?”戴安娜忐忑地仰躺回自己的位置,枕着他的臂膀。

“我们会杀掉我们要杀的人,赢得这场战争。”

“然后呢?”

 

4. 

戴安娜和史蒂夫举行草坪婚礼的时候遇上一场太阳雨。

狂风把戴安娜的头纱吹跑了,史蒂夫的胖胖的女秘书追的时候又被裙摆绊倒,小洋帽甩到某位绅士的脸上,那位绅士一个踉跄,假发又险些飞进牧师的酒杯里。

服务生为宾客打的伞被吹得东倒西歪。

“我们回室内吧!”史蒂夫在雨中冲着戴安娜喊。

“为什么?不!”女战士脸上的妆容被噼里啪啦地冲溃大半,她大笑地回喊着,“我们可以在雨里跳舞!”

她甩掉高跟鞋,将碍事的白纱裙摆系在腰上,赤脚站在草地上,摆出邀请的姿势,“现在让我教你亚马逊人是怎么跳舞的?”

史蒂夫叹了口气,然后搂住了她的腰。

脸上的绒毛吮吸着雨水。他在她耳边轻轻说,“戴安娜,我爱你。”

“我也爱你。”戴安娜吻他的脖子,“还有什么不那么众所周知的事吗?”

“我爱你。”

他重复了一遍。

“我爱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戴安娜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是在战地医院。

那是一个雷雨夜,史蒂夫带领飞行队飞回营地时遇到了强烈的雷击,几架飞机的机翼着了火,摇摇晃晃地,像风中鼓吹的红黄色旗帜,一路拉拽着整架飞机往地面上撞。

戴安娜感觉到她身边的护士少了好几个。

“坠机了,坠机了——”医院跑出好几个护工。

“谁?谁?”戴安娜试图坐起来,被最近的一个年轻护士按了下去。

剧烈的阵痛袭来,她大汗淋漓,恍惚中感觉到余光里医生们抬进了一群血肉模糊的男人。

“给我钳子!”

“格林医生,吗啡不够用了!”

“止血带,快!”

病房里挤进了几台同时进行的手术。

戴安娜随便抓住某个人的手,“止痛针,我不用止痛针的,给那些飞行员。”

人影幢幢,新生命与死神在同一空间里擦肩周旋。

法西斯的恐怖统治了世界,人类如此脆弱,却原来也经得起第二次大战。

婴儿哭泣声划破凝固的空间。

“来了,来了。”年轻小护士激动地将那棕红色的皱着皮的孩子捧在手心。

戴安娜正要伸手,从房间的另一侧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我——”

她侧头,她和史蒂夫隔了起码三床病人。

是那个右眼青肿,太阳穴附近一条血流疤痕的人,膝盖处破破烂烂的军装,双臂被木板结实捆绑,固定在天花板。

面目全非,但她认得出。

太惨了。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却笑出声来。

盐水瓶琳琅地挂满了整间病房,他们隔着那些盐水瓶长久地凝望对方,像在河流底看着所有困苦灾难如枯叶空瓶倏忽淌过,天蓝依旧。

 

戴安娜送大女儿离家念大学的时候,史蒂夫的膝盖风湿病更加严重了些。他甚至没办法将行李箱从汽车后备箱里扛出来。

“我来吧。”戴安娜关上驾驶座的门。

史蒂夫退后一步,一如既往地好脾气笑笑。

两次战争带给他的身体创伤太大了,在迈入五十岁以后他与药瓶为伴,每次阴雨天都是他的受难日。

戴安娜还记得那次飞机因为伦敦大雾延误,他们在候机室等待了近五个小时,直到他们都觉得今天飞行的机会渺茫,登机口的荧光屏突然翻绿了,地勤们移开路障开始检票。

史蒂夫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摇晃了一下,膝盖酸痛。

他紧紧抱住女儿,灰白色的头发蹭住女儿的脸颊。

从此他像所有普通平庸的父亲一样,只能在想象中描摹女儿的每一个成长,跌倒,蜕变,悲痛和喜悦。

“我爱你。”

“我也爱你,爸爸。”

闸机口关闭了。

他们驾车回家的路上雨渐渐停了,戴安娜没有关雨刷,那两条笔直的线在逐渐干涩的车前窗来回交叉,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史蒂夫旋开车内的收音机,遥远的德国发出欢呼,柏林墙倒了,冷战接近后半程。

他们曾经亲历历史,但现在,他们在车里听到历史行进碾压过所有人。

回家后他们还需要将晾在阳台的衣服收进,重新洗一遍。

 

戴安娜听到医生宣判史蒂夫罹患重病的时候出了神。

她看到医生背后,一滴急促的雨珠拍在二十层楼高的私立医院窗户外,溅出几条细微的水痕。然后越来越多的雨珠以同样的角度从天空中斜斜地坠下来,被那扇透明的玻璃窗挡住了原有的运行路线,垂直地截出一条条水痕。

泪水从她眼睛里淌出来。

她知道人终有一死,史蒂夫在她的人生长度里短暂如蜉蝣。

她在卧室里整理好衣物,平静地驾车到医院。

“亲爱的,我恐怕你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了。”她笑着说,将史蒂夫每一个吱啦作响的关节安稳地摆放在病床上。“我会帮你做饭的,放心,我知道医院的食物难以下咽。”

“你还是那么美。”他答非所问。一只长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抚上她的耳朵。“你还是那么年轻。”

“羡慕啦?”戴安娜故作轻松。

“哈。”史蒂夫赌气似的不置可否,戴上老花眼镜将病床旁的几本书按顺序摆好,又摸了一会儿白色床单,过了许久他才说,“羡慕得要死。”

史蒂夫抬头看她,“戴安娜,原来我也好怕死。”

她握紧他双手,粗粝如枯木,温暖依然。

“我以为我不怕的,怎么回事,戴安娜,原来我很怕。”

“人人都怕,因生命宝贵。”她拥住他脊背,将下巴轻轻扣在他肩膀。

他笑了,仿佛一种释怀,“也许因为我这一生过得太圆满,所以才怕结束。越怕死说明越过得好。”

一种新思路。

人类总能在绝处逢生。

戴安娜吻他脖子上耷拉的皮肉。

衰老但依旧英俊。他正直而得体地度过一生,就如她想象中那样。

 

5. 

对面小女孩的ipad亮了起来。

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

她睡眼惺忪,反复回头看门外张望。

她父亲终于过来了,打着抱歉的手势,“不好意思,小姐,让你陪了我女儿大半晚上。”

“没事”,戴安娜微笑,摸摸女孩的额发,“她很乖。您母亲怎么样了?”

“睡下了……”男人舒了口气,用手背贴了贴额头表示疲倦,“总算。折腾了乘务员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在乘客里找到一个心脏科医生——”他顿了顿,仿佛在衡量继续说下去的必要性,及时转了弯,“不再打扰您了,我带她回车厢了。”

“姐姐刚刚给我讲她的故事。”女孩青稚的童音。

“哦,是嘛?”男人心不在焉地收拾女儿的粉红色小书包,“这个是你的吗?”他举起一支羽毛笔,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后胡乱地塞进书包内层,“来,走吧。”他牵小女孩的手。

“姐姐再见!”她挥手。

戴安娜对她颔首微笑。

车门关闭了,她听到那小女孩还在叽叽喳喳地和爸爸说,“你知道吗,那个姐姐一百多岁了呢。”

“咳,别瞎说。”男人无奈的声音。

“是真的!她丈夫死了,癌症,八十多岁。”

 “她给你讲的童话故事吧?啊?”

声音渐行渐远。

后座的人关闭了阅读的顶灯,车厢里倏忽暗了一个度。

戴安娜看了看手表,距离抵达伦敦还有半小时,列车仿佛已经进入了伦敦的雨带,有窸窸窣窣的雨滴打在窗口。

熟悉的气味。

是伦敦的气味,雨夜的气味,史蒂夫的气味。

嗅觉系统比记忆更可靠。

她听到一些微弱的回响,从记忆的空谷里反方向浩浩荡荡地驶过来。

“那你说,明天过后,我们会怎么样?”

“我们会杀掉我们要杀的人,赢得这场战争。”

“然后呢?”

然后。

也许我们会结婚,生子,为家务争吵,为生计奔波,为疾病恸哭,为离别惆怅,经历人世间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苦难与快乐。

但是。

但是。

但是。

命运拐向另一个岔口。

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你为什么想当飞行员啊?”

“因为它让我遇到你啊。”

——它也让你离开了我。

你没有先见之明,而我想象的一切,也没有发生。

童话故事的结尾,列车从缱绻氤氲的梦中坠落在轨道上,擒住了现实,往前奔驰。

天空发出巨大轰鸣,蒸发了的雨水从地面重新凝结,上升,回到饱满的云层。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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