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包包去兜风
I want a brighter word than bright, a fairer word than fair.

The day is wasted on which we have not laugh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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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刻尔克/Dunkirk】你一生的礼物》

三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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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苦海慈航

 

Farrier没法不注意到Collins。

他一头金发,面容英俊,笑容可亲,在每周六的放风夜,一大群空军学生去校外的小酒馆喝一杯,他总是最受女孩子欢迎的。和不同女孩子跳完一曲又一曲,昏黄灯光下汗涔涔的额头,额发湿漉漉地垂下来,立定,潇洒地打个响指示意酒保送酒过来,斜着手肘绕过很多个女孩的头顶拿到一杯酒,一饮而尽,像畅快了许多,扯着领口的制服扇扇风。

有些人自小环境优渥,被人温柔对待,所以天生潇洒松弛,在这世界上姿态舒展。Farrier是与他相反的人。他长了一副过分严肃的面孔,三角眼,厚嘴唇,平静又怀疑地审视视野里的一切。

“喂,班长,”那个金发万人迷移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递给他一杯酒,“干嘛这么严肃?和姑娘们跳跳舞。”

自从上个月Collins救了他之后,言语里就熟稔起来,显得没大没小。

Farrier笑笑,盯着杯壁里来回震荡的酒,“朝不保夕的。”他抬起头,把眼神草草挂在远处某一点。

“所以才要及时行乐。”Collins凑到他面前,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湿润温柔,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空气混浊乌烟瘴气的小酒馆。

“来来来。”他伸出手,拍着Farrier的脊背,将他推到舞池中央。

“我不会跳舞。”那是实话。

“谁真的会跳?只要随意摇晃起来就行。”那人跟随着节拍胆大包天地撞击Farrier肩膀。

他直挺挺站着,不解风情,一开始只是用肩膀承接住对方的撞击,像块顽石。渐渐地,舞池的人流拥挤起来,人潮攒动,个个都滑溜如蛇,在有限空间里扭动身体,他也渐渐地小幅移动步伐。

一二三,一二三。

Collins嘴里念念有词,像为他打节拍。

萨克斯风吹得愈加急促,歌女贴身的亮片装闪烁如星辰,有种莫名复杂的气氛在慢炖到鼎沸,是大战前夕的狂欢,人人命运未卜,生死在呼吸之间。

不知是谁将香槟摇晃得过分厉害,“嘭”的一声,从舞台高处洋洋洒洒地泼洒下来,每人的头顶都淋到几滴。那股无形的气流膨胀再膨胀,终于顶破了苍穹,积雨云炸裂开来,无可逃避的命运,每个人都会临到。

Farrier抖掉肩膀上的香槟,莫名想起了上个月被Collins从海里捞出来的事。

期末最后一次飞行练习,五人一组,任务是飞到他们常飞的一个不知名小岛上再折返回学校营地,Farrier飞到半空中才发现油表坏了。

通讯仪里传来Collins的声音,“要不要提前折回?”

“不用。”他镇定回答,“根据过往经验来回没有问题。”话音未落,引擎发出巨响,大约是有鸟冲入引擎,噼里啪啦发出一阵卡顿的噪音后,他感到整架飞机在一瞬间失去了动力,失重感突如其来地击中了他。

“引擎坏了,我要迫降。”他用力拉住操作杆,试图在俯冲中夺回对飞机的控制。

“好,我跟在你后面。”Collins也语气冷静,展现出出色的飞行员素养,“呼叫中心塔台,一号准备迫降,一号准备迫降,请求支援。”

Farrier提前打开头顶的透明罩,以防迫降后因为水压无法打开。高空狂风猎猎作响,挤压肺部,裹挟走大量呼吸,他在夕阳下一头冲进海里,海上的轰鸣声和海下的寂静声几乎同时到来,他瞬间窒息,液体充满他的防护镜里。

安全带解不开,他动弹不得。

肺部的氧气在渐渐消失。

头顶的天空粼粼波动,像渐渐远去的世界。

他感到有只手猛地拽住他脖子后面的衣领。

然后是Collins浑身湿透的样子满打满装地出现在他的视野。

那个人救了他。

那个平日里潇洒不羁的漂亮的纨绔子弟。

Farrier有点意外。

对方倒是大大咧咧,歪倒在那个荒芜小岛的沙滩上呼呼地喘气。

“不客气。”他斜着眉毛说。

Farrier才意识他在提醒自己应该说谢谢。

“谢谢。”他扯掉防护眼镜和通讯仪。

顺序倒置的对话。

“油表坏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也许是期末考验,你中奖了。”Collins翻了身,将硌在身下的小石头扔到远处,“你知道的,所谓‘模拟真实战争’。”

Farrier愣了一愣,“有可能。”

“绝对是了。”Collins受了鼓舞,显得信誓旦旦起来,“我最懂那些老师的套路,真的战争里,你碰到油表坏了怎么办,碰到引擎坏了怎么办,诸如此类的假设,其实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演习永远和实战不一样,历史无法模拟。”

Farrier看向他,那个仿佛永远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儿,正叼着不知哪儿来的细草杆,若无其事地咀嚼,像说一个笑话一样说出深刻道理。

“如果真的上战场,你无须救我。”

那个金发青年在日落的海岛背着光瞥了他一眼,“知道。”

“嗯?”

“我说,知道。”他吐出那根草,“如果我落水了,你也不会飞下来救我嘛。因为你还没到终点,终点——无论是哪里,只要没到终点,我们的使命就没结束。”

“是。”Farrier踌躇着,“阿嗤——”却突然打了个喷嚏。

对方大笑起来,破坏了等待救援的凝重气氛。

“喂,我没想到从这里看日落这么美。”Collins将一条腿跨在小岛边缘的那块光滑巨石上,“我以前想着,有一天总要和那个最漂亮的姑娘一起看夕阳。”

“哎,你觉得我们那儿哪个姑娘最漂亮?”

“说说,说说。”

“算了……”

“你说我们战后还能回到这个岛上来吗?只怕被炸沉了都……”

举目是海,无边无际的湛蓝,令人屏息的孤独感,Farrier站后一步,看着那个漂亮秀气的青年聒噪地谈着什么,夕阳在他的侧脸熨上一层金黄色的绒毛。

远处有一个小黑点在渐渐飞过来,在视界里一格格地变大,变大。Farrier知道这是总部塔台派来的飞机来营救他们了。

天空中中有一股力量向他们伸来,是命运。

他觉得刚刚呛进口内的海水变得苦涩,极度苦涩。

“战后再来这个小岛吧。”他轻声道,虽然根本不知道战后是何年,在未来汹涌河流的某个无法锚定的时间点上,而此刻直升机下降时轰隆的引擎声盖过了他的那句话,前面那个背影毫无知觉。

 

 

 

2. 赎罪

 

Alex疑心Tommy从来没有认真听过他讲话。

在那艘该死的破船里的时候,他告诉他Gibson是德国鬼子,他一副听不懂的样子,闷怔地、迟缓而又执拗地坚持让Gibson说几句英语听听。

在返乡的火车上,他和他说起祖国人民对他们的失望,回国后可预计的尴尬与屈辱,那个不足十八岁的少年又不识相地陷入梦境,自我保护一般地缩着身体,环抱着双腿,像胎儿在子宫里的那种蜷缩。

再过两年,Alex的怒气消散了点,他终于发现Tommy其实没错。那个看似幼稚又迟钝的少年,他没错。Gibson不是德国人而是法国人,祖国人民也没有对他们失望,相反是宽容而欢欣地接纳了他们。

Tommy沉默寡言,鲜有回应,但他总是对的。

他渐渐为自己的冲动鲁莽感到羞愧。

再过两年,Alex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更为惨痛的事实:Gibson死了。

或者是,那个冒用了Gibson的军牌链子的法国人死了。

在战争的中途,死亡是一件极其不值一提的事情,每一天,每一小时,那血腥气的数字都在往上翻,当活着的人快速地绕过尸体,死去变成一件轻巧而隐秘的事情,一个显而易见的已有结果,而匮乏惊心动魄的过程。

但在战争结束后,Alex无数次梦到那艘破船,海水从枪洞口里四面八方地涌进来,他和那些人齐齐浸泡在肮脏的水里,有时候他逃出去了,有时候他没有,梦里那种窒息的感觉非常漫长而真实,因为他结结实实地经历过。

德国宣布投降的三年后,Alex和一个法国女孩结婚了。那女孩是战时以难民身份偷渡过来的,瘸了一条腿,在他住的那条街上贩卖报纸,声音轻柔,有路人刁难,她总是惶恐地重复那句“我是法国人”,语调和Gibson死前迸出来的宣言相仿,令Alex为止一震。他绕回去,请她喝茶,约会几次后,他唐突地说,我们结婚吧。

半年后,她死于一场凶险的流行病,Alex茫然失措地捧着她的骨灰,按照遗愿他需要将她葬回故土。就这样,他突然有了一次前往法国的机会。

Alex敲开Tommy家门的时候臆想着开门后的无数种场景,Tommy已经死了,残疾了,聋哑了,或者压根不记得他了。但门打开,一切如常,门后那个黑发深眸的男人望了他一眼,然后打开门栓的锁。

Alex当然记得那张脸,他曾经与其一起沉浮在黑夜星海里,在水底张皇错目过,在煤油里挣扎过,满脸漆黑地奋力游向生机。但现在那张脸又变化了一些,岁月推搡五官轻微地移位,就造就了一种全然不同的面部轮廓与气质。

Tommy一切良好。

他向Tommy说明了来意,邀请他一起去法国。

对方显示出疑惑的神气。

“那么多年了,你不想再去一趟法国看看吗?”Alex局促地问。

“去、看什么?”

Alex语塞,停顿数秒,终了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了,明天的。”仿佛这是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Tommy答应了。

他们在火车上面面相觑,场景就像那晚他们从敦刻尔克回来。

“我妻子的老家在马赛,她希望能葬回故土。”Alex有一搭没一搭地解释。

Tommy点头。

“之后,你想不想去看看Gibson?”

Tommy缓慢地开口,“他不叫Gibson。”

“对,当然,”Alex回道,“那个法国人。”

“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家住哪儿。”

很显而易见的事实,但Alex就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头一回意识到。

他以为总有一天他能捧着白色花束去那个人的墓前坐一下午,艰难地尝试释放他的愧疚和遗憾。这历时漫长的错觉就像保护符一样环绕着他,令他免受内心煎熬。

他的声音变得酸涩:“Tommy,你一直都——都非常厌恨我吧?”

“为什么?”那个寡言的黑发男人望着他。

明亮的车窗装着一格格郊区街景,他们掠过青葱树林,外面阳光和煦。

Tommy低头,盯着自己手指,“我和他认识,是因为我们心照不宣地抬了一个伤员,以此混入了那艘船。”

“啊?”

“那么多人,排着队,我们怎么挤得过去。”他笑笑,“Gibson,我是说那个法国人,他是求生能手,他知道怎么靠抢救伤员的借口混过排队的人群,又混过检查的长官。我和他,扒在船舱外面——”

他迎上Alex的目光,那个金棕发的英俊青年正困惑而震惊地望着他。

“那天晚上你在船里问我,你那个朋友在外面干嘛,我其实想说,”Tommy道,“他算不上我的朋友吧,只是我求生的拍档。我们没说过一句话,相处没几天,但——有时候求生拍档比朋友重要一百倍。在那时候,我是说,在那种艰难的时候,我们都是靠着别人活下去的。”

“什么?”

“我说,我们都是靠着别人活下去的。”列车走道上经过了一对母女,穿粉红洋装的小女孩蹦蹦跳跳,Tommy下意识收回了腿,将膝盖骨并拢,“炮弹下来,命运规定一共要死这么多人,我身边有越多的人,我被击中的概率就越小。”

“你是这么想的。”Alex惶惶。

“是,还能怎么想呢?”Tommy回望他,“你认为我们为什么能活下来?而不是Gibson,或其他人。只是因为我们被概率挑中了,逃过了劫难,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潦草。”

Alex感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他知道自己在抖。

“你去法国,是为了赎罪吧?”

“可是是什么罪呢?”

“朋友们都死了,我们却恬不知耻地活了下来。”

“耻辱的幸存者,Alex,你好像一直都这么害怕别人的指责。”

“可是……”Alex开口。

“没有人能为时代赎罪。”

Tommy轻缓地将脑袋放在火车的小桌板上,那火车的轰隆声一阵阵地传导进他的耳鼓膜,像是来自地狱的节拍。

 

 

3. 籍籍无名

 

Peter是无论如何不想和George成为朋友的。

那个古怪又迟钝的男孩,升到五年级,连最基本的拼写都不过关。

Peter记得George每一次成为全班笑柄的时刻,因为他也是跟着哄笑的一员。

有一次,老师让每个同学讲述未来的人生理想,有人说想当医生,有人说想当演员,Peter说的是想像父亲一样做一名伟大的船长,轮到George,他又不负众望地支支吾吾半天,在老师快要耗竭耐心的时候突然憋出一句,“我、我想上报纸。”

“什么?”老师仿佛没听清地再问了一遍,此时教室里已经有窸窸窣窣的笑声。

“我说我想上报纸,就当地报纸那种……”

有胆量的男生已经大笑出来,而老师也被气得满脸通红,“你根本没读懂题目!”

仿佛有了权威的允许,全班都放声笑起来,只有George不知所措地站在教室中央,双手尴尬无措地揉搓着起了毛球的丑陋毛衣。

Peter和George毫无交集、平安无事地一齐升到初级中学。

直到某一日的历史课,老师布置了一个去学校图书馆找一件自己最感兴趣的历史事件写成小作文的作业,Peter才算是真正被George缠上。

那个男孩磕磕绊绊地奔过来,将一叠泛黄的报纸举在他面前,“你、你爸爸是,那个大副。”

Peter定睛一看,是十几年前的泰坦尼克号的报道。

George激动地口吃了,把报纸捏得皱皱巴巴,食指点着角落里那个模糊得不得了的小人像照片,“这是,你爸爸吧?”

Peter皱着眉安静地点了点头,对于他在图书馆里制造出的骇人噪音表示不满。他当然知道他父亲是那次传奇事件的亲历者,但良好的家教和低调的作风不允许他在学校里大肆宣扬。

“天哪、天哪。”George将报纸举起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的小脑袋,又拉下来,双眼滴溜溜地盯着Peter。

Peter将手指竖在嘴唇前,示意他安静,一边心里万念俱灰,接受他近几年都要被这个傻子缠上了的悲惨命运。

那天放学时,George像只执着的年幼猛兽从不知什么犄角旮旯里横窜出来,拦在Peter和他父亲中间,涨红了脸说,“先、先生,您好我叫George,是你儿子的同学,听说您是泰坦尼克号上的大副,救了很多人。”

Peter是亲眼看着父亲在校门口将George温柔地抱起来,从此把他和他困苦平庸的一生都收纳进了自己家。

George在初中毕业后就离开学校,开始在父亲的船厂帮工,而Peter学习成就优秀,一路读上去,考取大学,交女友,组乐队,玩得不亦乐乎。他和George渐渐成为挚友,有女生递情书给他,一定会通过George,他体育课跑步不及格,补考就拖George帮他埋头苦跑一通偷摸过关。

他读完第一年大学,放假回家,倚在门口和父亲开玩笑,“我看你快忘记我了,你多了个儿子。”

“George一直是很好的帮手,”父亲笑笑,缓慢擦拭罗盘,“你今年要选定专业了吧。”

“做记者,写报纸。”George在一旁突然开口。

“你,”Peter笑着将书包往George身上甩,“怎么说来说去就是报纸,是不是还想着上报纸?”

那个少年憋红了脸。

“那是新闻系。”Peter坐下来,“不过我还在考虑,感觉没什么意思。”

天色灰暗下来,乌云密布,港口起了风,停靠着的船剧烈摇晃着,桅杆们参差交错,噼里啪啦敲击出好听的节奏感,Peter还记得他们三人从船上跳回岸上,说说笑笑地回了家。

那天傍晚他们都淋了一点雨,George先进去洗澡了,Peter靠在床边读小说,父亲在昏黄台灯边戴着老花镜写信,写到一半突然停笔,说起George身世,Peter第一次得知他父母是在某次矿井事故中遇难,因消息闭塞,隔了数日,George在爷爷读到当地报纸新闻后才知道这个噩耗。

“现在你知道了吧?”父亲从老花镜后看他,言下之意是Peter不该总拿这个取笑他。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报纸的威力。爷爷一字一顿眯着眼睛读出来的话,像宣判一样,对他的命运临空一脚,痛苦而无还手之力。

从此他觉得报纸上的一切都是不容分说的,具有魔力的,只要上了报纸,就无法更改,变成至高圣旨。

在第二年,George再提起这回事,是躺在Peter的怀里。他后脑鲜血淋漓,头骨松软凹陷,双目失焦,却还记得那童年理想,“想上报纸……”他终于说出在教室里迟迟忘记说的后半句,“……以一个英雄的方式……”

Peter想,如果他有一次倒流时间的机会,他会不会将那天清早斗志昂扬仿若启程的George推回岸上。

后来他想,如果只有一次机会,他会选择回到小学的课堂,同一间教室,在George磕磕绊绊说出那个“未来的人生理想”答案后,倏忽站起来,面对老师斥责的那句“你根本没读懂题目”回复一句,“是你不懂人生,也不懂理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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