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包包去兜风
I want a brighter word than bright, a fairer word than fair.

The day is wasted on which we have not laugh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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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诚台】偏爱(下)》

*下半部几乎都是诚台了,就不标台丽tag了。

>>>(上)


【5】

飞机真的是世界上最快速的交通工具吗?

为什么在渺渺视线里起飞的那小黑点,近乎静止在天空方格中的某一点,盯到眼眶酸涩,才移动一小格,那轰鸣的引擎尽力转动,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往异国飞去,但从地面上看,只是一个安静而孤独的飞镖,一次悲哀的慢动作。

仿佛站在起点的人还能触手可及似的。

大姐在拉明台的臂膀。

“走吧。”

那年他十四岁。介于似懂非懂之间,最危险的年纪。

“别看啦。”大姐道,“明楼和你阿诚哥明年就会回来看你。”

时间在人生起初缓慢得令人难以置信,往后才越跑越快。彼时一年就像隔着从宇宙洪荒到世界灭亡的距离。

明台低着头踢石子。大姐在他旁边念叨,“你不要急,等你成年了,我也送你出去读书,受最好的教育。一定的。”她挽着明台,隔着丝绒手套拍了拍他的手背。

而那少年心不在焉。这天的傍晚与前一天比起来逊色很多。

他想起前一天傍晚,阿诚哥又陪他去学校门口的小吃摊,叫了一碗虾肉馄饨,热气腾腾,端起大碗囫囵吞下去,待放下碗已经涕泪横流。

“这怎么还哭了呢。”阿诚诧异。

预知了离别的日期,就像跑道上永恒不变的终点,还插了一面旗子,隔着老远就能看到它令人心慌地抖动。被推搡上了跑道,一路不情不愿地匀速迈进,终于到最后一天,旗子还在,在梦里不知道已经将它撕得粉碎多少次,但现实世界没有丝毫改变,直刮到他面上,不留情面,是不可逆转的时间,以及不可违背的规则。

心里太难过了,像被背叛了。

那碗馄饨变得寡淡无味,因为惆怅。

碗举起来喝,倏地覆盖视线,把自然光挡了大半,黑暗中他开始记忆巡礼,打碎的花瓶和偷偷包庇自己的阿诚哥,被老师罚抄的作业和在煤油灯前帮自己一起抄的阿诚哥,打架的瘀伤和义正辞严教训校园恶霸的阿诚哥,大笑的阿诚哥,愠怒的阿诚哥,摇头无可奈何的阿诚哥。

阿诚哥。

阿诚哥。

阿诚哥。

现在他要和大哥去国外念书了。

最寻常普通、理所当然的存在,好像绝无失去的可能。从有记忆起就一直叫着喊着长大的小哥哥,永远比自己高一个头,瘦瘦的,笑起来明眸皓齿,跟在大哥后面的时候总显得严肃沉默一些,像紧张自己做不好事。转过头来对明台,却时常微笑,那包庇纵容和大姐不太一样,大姐是成熟的母性式的,阿诚却是带了点同谋的意味在,相差不大的年纪,刚好跨在懂事和调皮的界限。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成熟的那一面将他拉扯过去了,年纪一到,他不由分说地跳到河岸的另一端,明台觉得自己落了单,心里空落落的。

“阿诚哥,你可以不去吗?”结账的档口,明台又磨磨蹭蹭地问道。

“票都买好了,现在再说不去?”阿诚把钞票递给老板回头道,“你猜大姐会不会把我打死?”

“大姐,大姐,你总是为了大姐,你就不可以为了我留下吗?”明台赌气着拗折筷子。

“走吧。”阿诚拉他手。

暮色四沉,灰蓝色的天空有寥寥几笔橘红色流云。夕阳美得震人心魄。

“为了这夕阳呢?”

“啊?”阿诚回过头来。

“为了这夕阳留下来,可以吗?”那少年停留在店门口,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定在视线远处,没落了的太阳在他眼眶周围洒了一圈金色粉末。

备受宠爱有求必应的小少爷发现这世界原来有事与愿违的事,而这是第一桩。

 

明台醒了。

距离阿诚第一次离开他已经过去整整十年。

阿诚哥,这个名字,这个人,再也不是在他人生中连续不断的存在,而变成日历上一个伶仃的圈,跳跃的断点。每逢过年回来一趟,像客人一般,放下行李箱,洗漱,从口袋里掏出国外稀奇古怪的礼物给他,拿手和他比身高,“今年又长了不少啊。”他有些吃惊地说,而明台听了却不是滋味,这是每个无关紧要的亲戚见到他才会说的话。而他的阿诚哥,显然和大哥更熟稔了,他们有时用英语或法语说只有彼此之间才会懂的笑话,或不约而同地提起远在异国的某个教授和朋友,相视一笑。狼狈为奸也好,暗通款曲也好,明台暗地愤愤地套上一些不恰当的贬义词,心里却羡慕得不得了。

他们在河岸的另一端了。

明台开始在学校里变得优秀而活络,出手阔绰,行为潇洒,异性缘好得不得了,他比同龄人更懂得讨女孩子欢心,大约是天赋,因为阿诚哥的缺席而被空置了的天赋,终于找到发挥的余地。在青春期的成长过程中,“被爱”变成了一项亟需证明的任务,而对于明台,更甚。

女朋友换到第六任,阿诚终于要回来了。但明台拿到香港大学录取通知书,这次换他离开。

“你能不能为了我不要走?”电车上身边的女孩子问道。

明台恍惚,就像听到当年的自己。他摇摇头,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票都买好了,现在再说不走,你猜我大姐会不会打死我?”

女生到站了,她恋恋不舍地下车,白色丝袜在风中迈了几步,踌躇地停下来。她站在电车轨道外隔着车窗玻璃望着明台。

明台对她挥手,示意她回去。

“叮叮叮——”电车关门的声音响起来,在秋天的午后显得萧索悲凉。时代像那列电车,不由分说地关门,开启,轰隆向前,每个乘客都是孤独的,面无表情地被载着推着往前走。那留恋的面孔,在街角悬停片刻,就倏忽掠过了。

后来,明台遇到了王天风,遇到了于曼丽和郭骑云。

再后来,明台又重返上海,和阿诚相逢。

那“叮叮叮——”的电车关门声还时常响起在他耳边。已经被推到此时此地了。

 

【6】

明台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出门就撞到了阿诚。

“阿诚哥,你出门?”

“是啊,和大哥去上海图书馆。”

“为什么?”

“尸体被发现了。”

“啊——”他作势要叫起来,被阿诚哥一根食指隔空打断了惊呼。

“嘘,小心吵到大姐。”他把外套批在手臂上,“这本就是我们预料之中的,只不过比事发晚了几天,我们争取到了时间,而日本人也没法从腐烂的躯体里得出什么讯息。”他做出一个放心吧的手势,然后急匆匆地出门。

“喂——”明台对着背影徒劳地喊了句。

那大哥的组织身份问题,什么时候向我解释?

没来得及问出口。

明台觉得尽管自己早就成年,却依旧被两个哥哥蒙骗糊弄,好打发得不得了。那年龄隔阂永远都在,他永远是小孩子。就像他那次问阿诚有没有喜欢的人,阿诚是怎么回答的,随口诌了一个名字,他没听清,又问了遍,阿诚笑嘻嘻地蹬着自行车,头也不回道,“好久没去电影院了吧?最新上映的电影的女主角呀。”他“嗤”了一声,坐在后座生闷气。

晚上就传来坏消息。明台的一块手表落在了图书馆,而阿诚一时心切将它偷偷地捡了起来,“日本人那边起了怀疑”,大哥简略而沉着地说,但明台可以感觉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他们想出了一个计划,一石二鸟,但成败关键都在阿诚胸口那枪上。

明台即刻跳起来反对。他曾经为了救于曼丽而试过对她开枪,情谊深重,反应在扳指的分毫之差,完全可能致命。他没打中,他也怀疑大哥能否打中。

路过房门口的大姐听到了三个弟弟的争执,“万一打偏了呢——?”她拍门,“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打偏了?”

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明台负责开门,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分明刚才他喊得最响最气愤。

“姐,我们在讨论周末去郊外打猎呢。”他年纪最小,插科打诨糊弄长姐的重担却一直是由他来担。

“大冬天的,打什么猎?上海有猎场?”明镜斜着眼睛看他。

“哎哟姐——”明台握住大姐的两只手腕将其合在一起,做出一副对方已经盘问完毕的假象,“男人之间的话题,男人,嘿嘿。”他一个小步迈出来,将明镜拽出大哥的卧室,“我今天回来的时候买了你最爱吃的酥饼,要不要尝一下?”

“又有事瞒着我。”明镜抽出一只手隔着空气点了明台脑袋,他顺势倒了一下,拽的劲道却越来越大,叫着阿香的名字。背后卧室的门重新关闭了,那是不属于他的领地了,他只负责执行,负责扣动扳机。

是不是问“为什么”的机会随着人的成长而飞速递减,小时候看什么都新奇,缠着阿诚哥问个不停,觉得全世界都有义务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事到如今,凡事不问为什么,因为大多数时候没有正确答案,就不必让受问者尴尬。长大原来不是一个获取的过程,而是不断失去。

计划定在下周一。

周末家中空荡,大姐去了苏州进货,而大哥陪汪曼春去俱乐部跳舞,毕竟那次计划汪曼春亦是关键一环,她被蒙骗得更惨,所以大哥像去提前补足他的愧疚心似的。明台便拖了阿诚去西餐厅吃饭,频繁地往他的高脚酒杯中倒酒。

“喏,现在多喝点,周末一过,受伤了可就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喝酒了。”小少爷明明是关心的口吻,却嘟着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阿诚噗嗤一声笑出来。

一首爵士乐奏毕,舞池的灯光更迭,新曲子曲调更加欢快,在贫瘠的战时显得格格不入,桃红配葱绿式的,以乐衬哀。

“你可别给我捣乱。”阿诚盯着他,“知道你还是对大哥那计划不满。”

“万一大哥打不中怎么办?万一大哥打到你心脏怎么办?”明台道。

阿诚笑起来,“相信你大哥的枪法,好不好?”

“你相信他。倒不相信我。”明台把背靠在椅子上。

阿诚愣了愣,随后才想明白是他当年去军校“劫狱”的事。那小少爷平日鲜少音讯,猛地带回来一句震古烁今的话,“我可以自己走出来”。要意识到小辈已经长大,似乎不是一个缓慢而渐进的过程,而是某次事件,突然飞过来打正中脑门,一次意外,一个转折,一条分水岭跃上人生卷面,意识到之后就永永远远另眼相看。

阿诚笑道,“因为总觉得你还小,养尊处优的,受不了磨难。”

明台听了反而不再生气,而是大受感动。

崇拜一个人厉害聪明,永不会出错,那大约是女性式的爱。男性的爱呢,总觉得对方迷糊,弱小,常常会吃了这世界的闷亏。

阿诚接着道,“我让大哥打我右肩。”

“啊?”明台回过神来。

阿诚用双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心脏在左边,离右肩,还有这么一大段距离。你大哥枪法不会这么差吧?只隔一条街啊。”

原来心脏是长偏了的。

孩童时期就知道的常识,当下听起来突然这么震慑。身体构造是如此讲求对称性,却唯有心脏,是偏离了那条主轴线,囿于角落。人们常说“偏爱”,原来不是修辞,只是准确描述那颗心的位置。

明台怔怔地盯着阿诚的左胸口。毫无异常,平整的藏蓝色大衣,一枚银质胸针。

阿诚的话锋转回来,“现在才发现你长大了,过两年都可以娶妻生子了。”

“谁说的?”明台否认,“你说于曼丽?还是大姐口中念叨的程小姐?”

“噢——”阿诚狡黠地微笑,“终于说出心中人选了。只有这样才能套出明小少爷的心里话。”

“胡说什么。”明台佯怒地把餐巾往桌面上一掷,“压根没有的事。”

“那还有谁?”

还有谁。

右边胸口里空空荡荡,所以才可以容纳张三李四一群不相干的人名。左胸横亘着那颗恼人的心脏,满打满装,突突狂跳。

完全的失重。

完全的偏爱。

 

【7】

计划成功了。

南田洋子死了,代价是阿诚锁骨处的贯穿伤口。

大哥在给阿诚包扎伤口,明台趴在书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钢笔。

“这次可把小少爷担心坏啦。”明楼笑道,“哎,抬起胳膊。”他把绷带又绕了一圈。

“可不是。”阿诚应和道,“你都想不出到最后他用什么方法留我。”

“哦?”

“他拉我去餐厅吃饭,那天刚好在搞什么抽奖活动,服务生拿着一个木箱在远处给食客抽纸条,被他瞥到了。”阿诚好笑地看着明台在台灯下的背影,“他呢——”他伸出手下意识要指明台,被大哥拍了一下,“别动。”

“他呢,”阿诚接着道,“突然离开座位好一会儿,等他回来,服务生到我们这桌了,我一抽,纸上写的是‘不要去’,我愣了,这算哪门子礼物。”

“啊?”连明楼也愣了下。

“我不信了,又伸进去抽,里面起码有一百张纸条,我难道又会抽到‘不要去’?结果又是。”阿诚瞪大眼睛,“这小子,趁去洗手间的时候到后面写了一百张‘不要去’,让服务生偷偷换了原本的奖券。”

明楼大笑着摇头,“也只有我们小少爷才能想到这么浪漫的劝阻方法。”

明台转过头来。

大哥把这个总结成浪漫。

也是。

明知不可行而行。

抽奖是概率,开枪亦是概率。向服务生小姐要了一叠白纸,蹲在厨房门口奋笔疾书地写着自己的愿望,可笑如青春期少女,又仿佛是用一种最笨拙最乏味的方式惩罚自己,以祈祷一个百分百的概率出现。每一张都是“不要去”,所有选项都是同一个,毫无回旋的余地。

但他知道他的阿诚哥不会在意他提供的选项。

“怎么最后打的是左肩?!”明台猛地发现问题,叫了起来。

“南田洋子恰好站在我右边,为了避免误伤到她。”算作解释。

于是对着距离心脏更近的地方砰地开出一枪。

 

曼丽醒了。

梦里又出现了那辆坏掉的自行车。

链条吱吱嘎嘎地叫,龙头东倒西歪,终于两个人都被摔到了地上。梦中的触感竟也这么真实,水泥地的粗粝,然后是臂膀上的力道,被明台用双手钳住拉了起来。

“还好吧?”

“哎呀,这辆车,这么破了,还不丢掉。”曼丽在梦中还是说着计划好的台词。

“怎么啦?嫌弃我啦?”明台演得更好,就像一个真的被女朋友嫌弃了的小穷光蛋。

“说好的,给我买房子,买车子,都没兑现。”曼丽挑着吊梢眉道,语气里是不满的意思,心里却愉快得不得了。

每一次生死攸关的任务,她都喜欢把它排练成他和明台的舞台短剧。在那里,他们是自私抱怨的爱侣,是百事哀的贫贱夫妻,是每一对在大时代下平庸而快乐的有情人。

不知为何脑海中咯噔了一声,发觉自己是在做梦。心情变得泫然欲泣起来。但在梦里想着要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爱你。”

明台盯牢她。她说不出来,不知为什么,像大多数人做噩梦时跑不快一样,她说不出来,口腔被施了魔法,还是不由自主地说计划中的台词。

“我……我跟了你真是倒霉呀,什么时候陪我去逛久光买胭脂?”出来的是这句。

她心里急得翻天覆地。

“我……”

原来在梦中都说不出那句话。

梦醒了。

郭骑云在门口敲了不短时间的门。

“怎么了?”她拉开门,系上腰间的睡衣带子。

“王天风回来了。”

 

【8】

死间计划。

朝露般的晨梦结束,梦境里的旋转木马停了下来,灯光一盏盏熄灭,回响的童谣声渐弱,有人在虚幻的黑夜里狂奔,一记闪电劈下来,照得惨白的脸,惶恐逃窜的白鸽。

明台布置好计划,将稿纸收起来烧毁。

曼丽端来一盘草莓,格外得鲜红而大。

“唷,这是哪里来的?”郭骑云拿起一颗囫囵吞下才问。

“明台从家里拿来的。”曼丽回道。

郭骑云憨憨地笑道,“明家小少爷真是好,家里什么好东西都往我们这边送。”

明台也拿了一颗,捏在手心,轻轻旋转把底下的蒂子摘了,放进口中。

初春的天气还很阴冷,泡在水里的草莓滑进喉腔的时候,因为过分冰凉,反而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火烫的感觉。物极必反,就像碰到滚烫的水第一反应是冷。那草莓像一颗颗小型心脏,光泽的圆锥体,在底部收出一记褶子。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次计划凶险异常,大约有去无回,但谁也没提,站在圆桌旁慢慢地吃草莓,百感交集,情绪难安,吞食冰凉又火烫的心脏。

第二天在楼梯口碰到阿诚。

明台叫住他,“阿诚哥,能帮我买个礼物么?”

阿诚佯装要打他的样子,“大哥老让我这么做,现在连你也敢差遣我做这些有的没的。”

“拜托拜托,你最懂人心。”

“要买什么?”

“随便什么。”

“你。”阿诚哥作势要走,“说话没头没尾的,乱七八糟。”

“哎哎。”明台急了,“想送喜欢的人。”

“那你也得告诉我要买什么类型的礼物呀。”阿诚无奈地回转身。

“买你喜欢的就行。”

阿诚愣了一下,“越大越没脑子了。我上班来不及了,回来再收拾你。”

明台定在楼梯最后一格,看他关上门。其实他说的一点也没错。但又错了,大错特错,错上加错。好在现世动荡荒谬,对错也无定论,在大时代的余烬里残喘生活着的人,卑微无主,命运既无法掌控,放纵一下感情又怎样,如今人人都是法外之人。

傍晚时分,阿诚真的给他带了礼物。

打开一看是瓶香水。

“怎么是香水?”明台诧异。

“百货公司的售货员说这是最新上市的香水,前段时间卖到断货。”阿诚脱了手套,“放心吧,无论是于小姐还是程小姐,都会喜欢的。”

明台胸闷,随后拧开瓶盖,对着阿诚和自己中间的空气喷了一下,无形的眼泪被击碎成微型的喷泉,在半空倏忽绽开,又消散在尘埃里。

果然是非常好闻的气味。

阿诚道,“哎,小少爷,你是拿来送人的,怎么倒自己打开了?”

明台盯着那透明瓶身上两个对称而倒置的英文字母,手指摩挲那微微凸起的喷漆。他没法回送给阿诚,他只能自己留着。等他老了,很老很老了,冬天的窗户也不敢开,房间里昏暗而干燥,他会拿出来喷一次,整个空间弥漫着他年轻时的记忆,造成所有逝去的人还在身边的假象。气味比记忆系统更忠诚。

他笑道,“阿诚哥,谢谢你啦。要我怎么报答你啊?”

“小少爷啊,你别给我闯祸就行了。”阿诚还是那句老话。

“你的伤,好点了没?”明台问,“有不方便的地方吗?”

阿诚倒想到一件事情,“你提醒我了。我左手其实做事不多,只是剪指甲不大方便,用不上力。”

吃过饭后,明台向阿香拿了一把小剪刀,敲阿诚哥的门。比他年长几岁的青年在书桌上伏案写字,左手略不自然地搭在腿上,整个人斜斜的,昏黄桌灯下像一座残破的废桥。明台揉揉眼睛,笑自己是心里惆怅,其景也哀了。

他帮阿诚剪完右手的指甲,啪地倒在他膝盖上。“阿诚哥,外面下雨了。”

“是啊。”

没有月色的夜晚。

“下雨了就突然好想睡觉。”

“回自己屋睡觉。”

“可以在你床上睡吗?”

“开什么玩笑,快。”阿诚轻轻推他。

“那可以在你膝盖上睡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阿诚无奈地摇头,“原来你还没长大。”

“明天就要去执行计划了。”明台突然说道。他感到面颊下的大腿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但阿诚终究还是没开口说话。

窗外黑夜如罩,像有一头野兽堵住了所有光线。明台看到阿诚的膝盖上有一片小小的指甲没有掸掉。他就这样近距离盯着,黄白色的,圆润,像一弯明月,竟落到这里来了。

 

【尾声】

于曼丽觉得奇怪,明明绳索已经绑在腰间非常牢固了,她却觉得愈发的不安,像要失去,要坠灭。她同明台讲,“我爱你。”

她讲出来了。

更加不妙的征兆。在梦里都说不出来的话。

而明台温情地看着她,鼓励她,“生死搭档。”他举出拳头,一个文不对题的回答。

曼丽在下降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了光。

一时之间她迷糊了,分不清是阳光还是灯光。

先打亮了明台的脸,他震惊而慌乱,大声地喊着什么。然后,曼丽觉得那光移向了自己,那刺眼而不合时宜的光线直接扫进她的瞳孔深处。

那是同一束光吗。

在明台的双眸里停留了数秒,射进他内心深处的那道光,然后移到了她的眼眸。如果她此生此世从未有幸在他心里停留一瞬——

那颗远在天边、难以捉摸的心脏,透过双眼被那束光照亮了。所有角落里的秘密,呓语,情感,终于变得闪亮透明,再移到她的瞳孔里,完成了一次连接。她看到了他的内心,看到了那句“我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

明台看着于曼丽微笑着下落。年轻、光洁如新的面庞。轻巧的身体,就如她轻巧的爱。情至深则轻薄,她是上海冬天的雪,在夜晚悄无声息的落下,第二天就融化消散了。轻扇翅膀就了无踪迹。

他失去了一个爱他的人。

 

在不久的将来,他还会失去他爱的人。但他不会死,他会活下去。他会和一个他没有那么爱,也不那么爱他的人共度一生,这就是褪去了崇高的信仰和纷繁的幻想之后无趣的生命。

但他永远记得那偏爱。

那个人在刑场把怀表偷偷地塞在他的腹部,又顿了顿,在一个拥抱中把怀表移到了左胸口。心脏的位置。

举枪,发。

他的左胸口感觉到那来自外力的剧烈震动,前所未有,像要贯穿他的一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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