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包包去兜风
I want a brighter word than bright, a fairer word than fair.

The day is wasted on which we have not laugh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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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蔺苏】稀客(完结)》

*时间线有小改。

*已完结。


1.

蔺晨又看见了那个人。

清瘦的身体,素雅的蓝衣,一个人独坐在喧哗热闹的酒席旁。

旁边是醉意浓厚的达官贵人们用金银酒杯来回碰撞,他手里却握着一只淡青色的骨瓷茶杯,轻轻喝一口,烫的,呼出些许热气来,从寥寥的水汽中望向他。

蔺晨捏住了手里的杯子。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今天是皇后诞下公主的一百日庆典,萧景琰圣心大悦,开桌一百席,满朝文武皆来庆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热闹非凡,一时无二。这等喧杂场面,蔺晨知道他是不会喜欢来的,就像现在,眼见他全融不进这欢庆场面,没有人与他交谈,没有人向他敬酒,人人穿过他身边视而不见,他明明坐在这热闹人群中,却又像与尘世隔离数丈尺,有烟气在他身边缭绕,护他不被打扰。

蔺晨遥遥地望着他。

“蔺公子,可还好?酒菜还合胃口?”有个浑厚的男声叫他。他回头,是蒙挚。

数十日前,他办完事恰好路过金陵,就是被蒙挚邀了去当座上宾,暂住在久已荒废的苏宅。

大概从那天起,他开始看见梅长苏。

和记忆中太过相似,以至于疑心根本是自己从记忆中抽取幻化出来的人形。

但是那么真实。

太熟稔了,那位面容苍白,身体略蜷曲着,弱不禁风的翩翩公子。双手环抱着,从那盏煤油灯侧望过来,似笑非笑的神气。

“长苏。”他唤出声来。

在旁为他打理床褥的甄平吓了一跳,转头看他,顿了顿解释道,“这些被褥还是梅宗主在的时候用过的,蔺公子不介意的话……”

蔺晨嫌他在此刻还顾左右而言他,词不达意的样子,用扇子朝正前方点了点,“他不就在这儿么。”

此话一出,将甄平骇得险些魂飞魄散,他哆嗦地直起腰走到和蔺晨并排的位子,往前看去,远处只有一张矮木桌和一盏枯了的煤油灯,因为许久没有人用而积了几层灰。

那是蔺晨和梅长苏重逢的第一日。

蔺晨初进苏宅,原来功力竟还尚浅,没能让梅长苏开口说话。他看到混沌微弱的烛光里,梅长苏对他笑了笑,仅此而已。

 

2.

第二天他醒来,世界清明,昨夜昏黄下发生的事情似乎全无影踪。

蔺晨觉得自己赶路奔波疲惫,大约是出现幻觉。甄平有没有为自己来整理床褥,也值得深究,十分可疑。但他回身看了看床铺,又觉得以自己素来潇洒无所谓的个性不会这么平整条理。

他洗漱完毕,整好衣冠,正欲出门,才看到庭院中的石楠树下站了一个人。

对方似有感应,回过头来。

瘦削肩膀,平静面容,眉眼舒展,唇边带薄雾般的笑意。

“长苏。”

蔺晨走上前去。

朗朗晴空,空气澄明,不是撞鬼的好时机。

“长苏,如果你在作弄我,小心我——”蔺晨用一贯玩世不恭的语气开口,捏着折扇的手却沁出一丝汗来。

“我知道你很想我,少阁主。”那张熟悉的脸庞用最寻常不过的口吻道。

蔺晨难得肃穆,“可是你已经死了……”

“看破不说破,你琅琊阁的规矩,忘了?”那俊逸青年道,“但你希望我还活着,不是么。”

“你是鬼魅,抑或是我的幻觉?”蔺晨后退一步。

他知道这样问很是可笑。

民间流传癔症并非罕事,蔺晨也略通治疗之术一二,但是。

医者难自医。

对方却笑起来,张开双臂,像要验证自身的无害,“我是梅长苏啊。”

因舒展开双臂的缘故,衣衫从手腕滑到手肘处,露出两截光洁的臂膀,那些隐秘的疤痕和痣,都在同样地方。

蔺晨怔住了,原来他记得那些细节至深。

树下,落花,一个青年张开双臂对着他,这场景似曾相识。

彼时他刚及弱冠之年,才华横溢,自视甚高,一路游山玩水,回到家歇歇脚就看到家里藏了一个白毛人,虚弱而警惕,从不说话,像对世界失去兴趣。蔺晨什么人都结交,绝不见怪,不停逗他,折梅花插瓶子里送他,采山中各色食物喂他,被父亲打到满庭院追,世外桃源仅他们三人也自在逍遥,饶有生趣,浊世实在遥远,金陵朝廷风云际会再如何,刮不到他们身上。

终于有一天,毛人不见了,换之一个清秀的少年,背对着站在他屋前。

蔺晨第一反应是,“父亲帮你清好了火寒毒?”他飞速跑下阶梯,拍对方肩膀。那人回过头来,蔺晨却一愣。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怎么样?

过分漂亮,又柔弱又阴郁。

“你是谁?”他倒退了一步。

“我是梅长苏啊。”那少年张开双臂,像一次隆重的自我介绍。

仿佛理所当然的一桩事,写在命书里。

 

3. 

蒙大统领到访时,蔺晨正与梅长苏纠缠不清。

“哈哈哈哈,蔺公子起得早好精神啊,怎么样,第一晚睡得可还习惯?”

蔺晨转过身来,“你有没有看见长苏?”

“啊?”蒙挚瞪圆眼睛,心下意外,又怀疑是对方设了圈套捉弄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哪。”蔺晨往他身侧点了点,仿佛那里有人似的。

“不明白。”蒙挚愣楞地摇头。

“啧。”蔺晨急了道,“长苏,你看,别人都见不到你。”

寻常幻觉,如有其他人闯入进来,都会消失不见。此次不同,蔺晨希冀着梅长苏在自己眼前陡然消失,但他却还回起话来,“说明别人都不如你想见到我。”话毕,他双手环抱着,缩进宽大的衣袖里,像心满意足的样子。

“这。”蔺晨被闷了一记,竟不知怎么回应。

“蒙大统领,你真的看不到长苏?”他前倾着身体问道。

“哎呀呀这。”蒙挚慌了起来,“莫不是这苏宅荒废有一段日子,阴气甚重?蔺公子,要不要我帮你换一间屋子,这金陵城……”

“那倒不必。”蔺晨反镇定下来。

鬼魅也好,幻觉也罢,他想见他。

他死后的每一天,他都想见到他,和他谈天,与他斗气,督他吃药,又或者,只是看着他,看他读书写字,沉思小寐,每个举止都绵绵无力,却又气度优雅。

那令蔺晨觉得,这世界竟还有美好之处。

蔺晨回过神来,“蒙大统领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蒙挚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想问问你要不要进宫见见飞流?怕你无聊。”

蔺晨道,“那当然好,我好久没见到我的小飞流了。这几年也多亏靖王照料他。”

说完都未觉得有何不妥,直到蒙挚沉默了一会儿咳嗽道,“你是说当今陛下吧?”

蔺晨一愣,才醒觉过来。他太久没有来金陵,自从长苏死后,他甚至连大梁国界都未曾踏足。从前他虽不在庙堂,却对朝局了如指掌。但现在。

他的记忆竟停滞了,停在长苏死的那一年。

从此世界万物再怎么流动变幻,他都只记得那年的光景。那年,萧景琰还是靖王,他就永远是靖王。那个让梅长苏牵肠挂肚,倾尽全力辅佐的单纯皇子。

蔺晨即使心胸宽广,为人乐观,此时亦慨然不已。

原来所有人都在往前进,只有那个过分聪慧、重情重义的少年被嵌在这岁月的鸿沟里了。

看,他什么都没改变——蔺晨望回去,却发现梅长苏消失了。

 

4.

飞流长高了许多,已经变成英俊挺拔的青年。

早些年他被长苏嘱咐留在靖王身边保护他,“我和景琰如同一人,听到没有,飞流?”他听从了,像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输入脑内,就终生执行。后来,靖王继承皇位,朝局渐稳,不需要他再在左右随时护驾,便嘱咐他去教授庭生武功。

他心智不全,鲜有完整句子,但庭生也恰好天生沉默寡言,性格稳重,二人年纪相差不大,时时刻刻呆在一起,成为挚友。

次日蔺晨随蒙挚进宫,在后院见到飞流,心里一喜扑上去,却扑了个空,飞流倏忽就上了楼顶,一脸警觉,嘟着嘴往下望。

“嘿,你这小……”蔺晨也飞上去,拽住其胳膊,“见到你蔺晨哥哥,不高兴?”

“不高兴!”言简意赅的一句话,随即刺溜一声,整个人滑得像条鱼,就从蔺晨臂膀里溜窜出去。

“啧,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蔺晨怒道,“谁教你的,这么对救命恩人。”

飞流站在对面屋檐上环抱双手,随时准备跑。

“你不想见我,想不想见你苏哥哥呀?”

少年一愣,猛地点头。

“那就过来。”蔺晨嬉皮笑脸地扬手招呼道。

飞流从点头变成了摇头。

“那你就见不到苏哥哥咯。”蔺晨道,闲闲地将折扇插回衣袖里,端着手肘看他。

飞流思考了一会儿,艰难地挪动步伐,走到对屋的房檐处,轻跳一下,落到蔺晨旁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怀疑地打量着。

蔺晨一个箭步冲过去,搂住飞流的肩膀,得意洋洋道,“嘿嘿嘿,过来吧。苏哥哥呢,只有你蔺晨哥哥一个人看得见,你想见呢,难了,不过我可以替你传话。”他顺势捏了小飞流的脸颊。

“哼!”飞流生气,挣扎不休,对着楼下喊,“庭生,庭生。”言下之意是救命。

一个清俊少年从房门口露了半张脸,又隐没回去。过了一会儿,蒙挚从里屋走出来,一副为难模样,“蔺公子,你就别逗飞流啦,这前几年好不容易让他从小殊的阴影里走出来,你看……”

前几年,不好过。少年飞檐走壁将宫墙内外翻找了数遍,没有找到他熟悉的身影,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没有人可沟通,他一人倒挂在房梁上沉默着,生闷气。

不是失去一个人的感受。不是。

没有得到,何来失去,他从未“得到”过梅长苏,那是一个清晰明了的动作,有着时间刻度,而他的苏哥哥,并不是在某个时间点里走进他的生命,而是伴随他的记忆萌发,舒展,从混沌到清晰,一直在那里,永生永存的。他没法“失去”他,因他从始至终于自己都不是外物。

飞流心智不全,对世界有诸多不理解,所有须靠后天习得的知识他无法掌握,只有苏哥哥……

他黯然地垂下肩膀来。

蔺晨感觉到了,松开了他的手,正欲开口说什么,便看到庭院中央的石凳上,梅长苏望着他,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

“你又来了。”蔺晨平静道。

这次不再惊慌失措,像是预料之中见到一个故人。

院子外倒响起一个声音,“先生果真料事如神,只是何来‘又’字一说?”

蔺晨低头一看,是列战英。

“列将军。”蒙挚闻声从屋内出来迎接,“陛下有何吩咐?”

“没什么,”英气勃发的年轻人握了握腰间收鞘的剑,“只是听说蔺阁主来了,怀念旧事,想请去叙叙闲话。”

“不去,”蔺晨大手一挥,“我还要和我的小飞流玩一会儿呢。”

飞流听了,猛地躲开,从屋檐上飞下来,躲在蒙挚身后。

列将军为难,向前一拱手,“其实陛下有要事和阁主商量,请务必前往。”

“萧景琰这人,”蔺晨不慌不忙地从屋檐上下来,依次将众人瞪圆的眼睛瞪回去,一副闲散模样道,“长苏生前,他就一个劲地麻烦江左盟,现在他又来麻烦我这个江湖郎中,他怎么这么喜欢民间人士?不是有很多要臣心腹可以商量吗?”

列战英正色道,“陛下知道阁主是苏先生生前最信任仰仗之人,陛下对先生也是十分尊敬。此事利益牵扯诸多,与朝臣不可多商议,以免为有心之士利用为己牟利。阁主您远离庙堂,在大梁无亲无故,也不结党营私,没有利益之牵连,看人看事更中正客观些,所以陛下才会请您商量。”

蔺晨大笑,“说白了就是,我是一个闲杂人等呗。”

他还欲取笑,却看到蒙挚与列战英站立的间隙后梅长苏对他说,“去吧。”

“你。”他用手点着,“活着的时候已经为他劳心伤神,死了还指派我……”

列战英一愣,看见蔺晨越过他和蒙挚的肩膀,对着空气讲话。他狐疑地打断,“蔺阁主?”

“哎哎哎,去去,听你的话,也当一回御用闲人。”蔺晨回头道,“列将军,开路?”

列战英心中疑虑未解,也先起步引路。

一路上,蔺晨问了他几个目前朝局的问题,列战英都一一回答,又谈到数日后的小公主百日宴。

“是皇后所生?”

“是。”

“陛下和皇后感情甚笃啊。”蔺晨随口感慨道,“真是好福气,已儿女双全,人生完满,这些年顺利得不像话。”

列战英听了却不是滋味,“陛下从未忘记苏先生。”

蔺晨打量他,“与苏先生何关?”

列战英也觉失言,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未忘记苏先生教诲的治国之道,廉洁朝政,关爱百姓,现如今朝堂清明,社会安定。”

蔺晨想着,这列战英几年没见,已经治国方略头头是道,一套一套的。他打断道,“陛下找我到底什么事?”

“为霓凰郡主遴选驸马。”

“什么?”

 

5. 

原是这年皇上赐婚穆小王爷与南楚公主联姻,但小王爷一根筋,认为姐姐尚未出阁,自己绝不结婚。于是霓凰郡主的婚事又被重新提上议程。

“霓凰郡主也答应?”蔺晨横眉诧异。他犹记得几年前的闹剧,也明了郡主芳心属何人,那人已长眠地下,再从这浩淼天下甄选千千万万遍,也只能等来世。

列战英道,“郡主只说听陛下安排,并无异议。但朝中大臣都认为此事只是走个过场,最后还是无果而终。”

蔺晨点头,“郡主自然不好驳陛下美意,陛下亦不可置郡主终身大事于度外,穆小王爷这一步更是合情合理,就算遴选未果,他再结婚也顺理成章,无从指摘。就是这整件事和我有何关系?”

“陛下想请阁主您主持文试。”

“嘿,”蔺晨捋起袖子,“不是说走个过场,怎么又认真地举行起文试了呢。”

列战英吞吐,“陛下一方面也是真心想选拔优秀人才,为郡主……就算为郡主找个知心好友亦可。”

越说越不像话。

但蔺晨反倒明白了。

萧景琰是真心实意为霓凰未来着想,竭尽全力做准备,但也通情达理,并非会强求她。

只是抱着万一的心态。

万一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心意相通的人……

万一这世上还有相同好的人……

蔺晨嘲讽地摇摇头。

不会有了。

那场灾难结束,他萧景琰过去了,期间痛彻心扉也好,锥心刺骨也好,他过去那条坎了,从此以后他可以往前走,他可以儿孙满堂。

身为一国之君,他必须过去。

但太多人没有过去,霓凰是,宫羽是,飞流是,蔺晨自己又何尝不是。

对于已经趟过苦水的人,总会想回首将同伴拯救出来。

他依旧是重情重义的靖王。这次甄选亦与当年梁王的甄选意义不同,没有党羽纷争,没有政治利益,只想选一个良人,拉霓凰出记忆的沟壑。

可能吗?

蔺晨自己都不明白。

他见了皇帝,又跟着高湛去书阁拿了整理成册的文试考卷,回苏宅一一细读。

茶凉了,他没注意,喝进一口,苦涩在胸口像枯枝蔓延。他想念吉婶的粉子蛋了,但这空荡苏宅仅他一人。

“嘿,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他举起一卷纸往身后扔去,“北燕皇子,就这水平。”他嘟囔着,却觉得不对劲,没有书册落地的声音。

“我说……”那熟悉的人声响起来。

蔺晨转头。

梅长苏轻轻接住了那本册子,将它叠好放在身旁。

“你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可怎么行?挑剔的毛病改一改吧。”他在暖炉旁坐着,双手轻微翻动着,让暖气一寸寸抚摸他的皮肤。“景琰让你帮他选驸马,你可别当做是琅琊榜的选拔了。”

“长苏。”

蔺晨放下手中的朱笔。

“长苏,你看,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在帮你心上人选如意郎君。”

远处的人叹了口气,“我辜负了她,你可不要再辜负她了,认真点。”

蔺晨眉头惨淡地挤成一团,“梅长苏,你明知我从没有责任感,为何现在你总把这些担子压在我身上。”

对方寂寂地望着他,没有回答。

蔺晨知道,不是梅长苏不知道怎么回答,是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他描摹出了这个人。

凭借记忆,凭借想象,凭借对他的日夜追思,凭借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因为太了解梅长苏会怎么做了,在每件事上,对每个故人,他的反应他的决断,蔺晨都一清二楚。对飞流,安抚好过刺激,对靖王,能帮一定要帮。

这些统统都是梅长苏会做的,而蔺晨只是让那句“如果长苏还活着,他会……”现了形。

凭空造的人。又真实又虚妄。

他们就在黄昏的空宅里对坐着,夕阳无味,夜露清冷,朱笔渐干,有没来由的清风,吹动起那叠书册的最上一页,徒劳地翻起,放下,又翻起,毫无节奏韵律可言,就如这诡谲人生。

心里两个人格在博弈。

终于梅长苏开口了,“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分明是这世界对不起你。”蔺晨竟有些烦躁起来,“不知道为何你一直说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不明白你竟会对这选驸马如此起劲。你可知道霓凰深爱你?”

梅长苏笑道,“这我当然知道。”

“那你又可知道,除你以外,她此生都不可能爱其他人?爱是会毁灭人的。”

笑意从那张俊秀的面孔退散了。

他用手指揉搓着袖口。

蔺晨不忍再看,他倏地仰面躺下,自言自语道,“江左梅郎,知天下事。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呢?你什么都知道,我还在问什么。”

蔺晨突然笑起来,重新恢复了那副潇洒遁世的神气,无牵无挂,无忧无虑。他将手腕覆在额头上,少顷,又轻轻移到眉骨处,盖住了双眸。

“我一定是太想你了,梅长苏。”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有无名飞鸟掠过庭院,发出咿呀的声响。

他撑起身,梅长苏已不在对面了。

可能在院中赏梅,可能在卧房里小憩,蔺晨有权力勾勒出任何一种可能性,只要他和他在同一空间里,心照不宣地相处着,他就觉得安心。

“这天下事中有一件,你未尝知道。”

他轻声道,将那本扔出去的书册捡回来,重新放回砚台旁。

 

6.

蔺晨朝那桌酒席走过去。

梅长苏看着他,侧身让出一个席位。

“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看看景琰的女儿。”梅长苏缓缓道,“也不知道像谁。像景琰就未免太英气了些。”

蔺晨正欲开口取笑他想得未免太早,却被人叫住了。原来是言氏父子。

言豫津兴致高昂,“蔺阁主,好久未见,真是稀客啊。好几年没来金陵玩了吧?”

蔺晨起身回礼道,“我只是闲人一个,到处游历没有正业,也没个定数。”

言豫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金陵?我怎么都不知道?现在消息越来越不灵通了,哎。”他故作烦恼,又问道,“你住了几日,还有时间与我们玩玩么?”

蔺晨道,“我已打扰蒙大统领数月,再过几日就要启程离开了,可惜可惜。”

他感觉到坐在身边的梅长苏用眼神看向他。

言豫津懊恼,“哎呀,怎么再不住个几日?是不是嫌金陵不好玩啊?”顿了顿,似乎发现什么新鲜趣事,目光越过蔺晨的肩膀定格到远处,“景睿!景睿和他妹妹也来了,爹,你看?”他急匆匆地告别,绕到酒席的西边。

蔺晨重新坐回位子,看着梅长苏,人声鼎沸,喧哗嘈杂,他却不知从何说起。有酒客喝得尽兴,走路歪歪斜斜,不慎撞到长苏的胳膊,他立即将那人挡开,也不管对方古怪的眼神。

“长苏,我离开金陵后,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出现了?”

蔺晨盯着酒杯,谁轻撞了酒桌一下,那透明的液体在金碧辉煌的内壁里翻腾激荡,涟漪不止。

失而复得。

得而复失。

患得患失。

那滋味,原来连大名鼎鼎的蔺少阁主也经受不住。

讲出这句话不容易。

终于要和过往做切割了。

挥别记忆,挥不去。逃脱往事,逃不出。只因为世间万事唯有一件你不知晓的,是我喜欢你。

梅长苏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那请你放下我。”

蔺晨盯住他。

宴席最热闹时分到了,皇上与皇后着盛装出来向宾客道谢,高公公抱着那漂亮的小粉团,大红棉袄裹着,一股勃勃的新生气息。

宾客们齐齐站起来道喜,“祝贺陛下。”声音齐整,振聋发聩。

蔺晨还坐在那里,竟有泪水细细地渗出来。太不寻常,他以为他是无忧之人,无泪之人。原来有牵挂就有忧虑,有遗憾就有泪水。

“请你放下我吧。”梅长苏道。

“放开我。”

蔺晨觉得有股力量从自己体内慢慢抽离出来,无形无色,但快要令他窒息。

过去的十数年里,你是我生命中的常客,无论远近,理直气壮来来回回地经过我。现在,你的存在却越来越稀薄,偶有出现,毫无征兆,变成我最最讨厌的稀客。

这情形,已经好几年了,可是梅长苏,你知道不知道,每一天,都是我要学着习惯这情形的第一天。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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